〈候鳥〉
刊於《新亞生活》月刊(2021年4月號)
「受乾燥東北季候風影響,本港今日陽光普照,日夜溫差較大…」你用遙控把床前電視的音量調小。
「今次要去邊?」你問道。他坐在床沿,面向落地玻璃窗,你看他右背上的痣。
他總是比你更早醒來。半掩的窗與涼風,撩動米白色窗紗。每次激昂翻滾的夜晚過後,總會迎來一個寧靜的早晨。床邊那既熟悉又有距離感的背面,是你習以為常的畫面。
被窩裡還保留著昨夜的溫熱,你不願離開溫感。而他沒有別過頭來,依然眺望著窗外那不存在的遠方。你用食指游走他的背肌,在右背的痣上來回滑動。
「今次未必返黎喇。」他輕語,然後立起赤裸的身子,走到茶几前將沸水注入兩個杯子,並把即沖咖啡粉倒進杯子裡,攪拌。
「嗯。」你蜷曲身體,依然面向窗外的日光,抓著胸前的棉被。
他拿著兩個杯子,走回床緣位置坐下,將其中一杯放在床邊櫃上,然後逕自小心地呷喝。你把枕頭墊起在背,緩坐在床頭,提著杯,凝視咖啡上逐一消失的小泡沫。
電話屏幕亮起,有一則未讀訊息:「上次個單位可以嗎?在觀塘工業區好方便,你不要我就要放俾其他人了~」你們一起注視屏幕。藍光繼而熄滅,屏幕反照著天花板的管道。
「乜仲未搵到咩?」他放下杯子,看你。你搖頭,舉杯喝了一口。沖劑咖啡果然難喝。
「幾時要搬?」他問。
「下個月。葵涌個邊加咗好多租,又唔近我返工嗰度。」你也放下杯子。
「幾好呀,唔好留死一個地方好啲。」他笑說道。
「我先唔要,走黎走去咁攰。」你看著他。「你唔攰咩?」
「要我定居喺一個地方先係攰。明明個世界咁大,點解唔出去闖吓?」他又再望向窗外,天更亮了。
「何況,」他低下頭,「唔會有一個地方可以俾我一直留喺到。」說罷,他望向你的雙眼,而你選擇迴避那落寞的眼神。
「咁係你自己選擇唔留喺一個地方啫。」你淡然回道。「為咗冒險係要放棄安穩嘅生活架啦。」
「你都唔明。」他輕嘆一口氣。「所謂安穩生活真係咁安穩咩?你點知個地方唔會變啊?我覺得彈性啲,接受人嘅遊牧性同流動性,俾自己嘅選擇同自由度都多啲,咁樣先至更有安全感。」他又再喝了一口咖啡。
「果然我地真係好唔同,追求嘅完全係兩種截然不同嘅生活,哈哈。」對於他的說話,你似懂非懂,但也沒有太多心力去深究。
「哈,明明我地就好似。就算你喺呢到,咪又係要搬黎搬去,你自己都冇諗住要安定落黎架啦。」他竊笑。
「我而家又買唔起樓,唔出去租地方嘅話,就連一個落腳點都冇,我仲有得揀咩?」心裡不自覺地冒起暗湧,連你自己也沒有預料到。
「清潔!」門外緊接地敲了兩聲。
「唔駛啦唔該!」他轉身往門口喊道。
房間靜默了下來,風聲顯得更加明顯。在白茫的房間和床上,你們各自若有所思。
「差唔多喇。」你說,然後拾起床邊散落的衣服,逐一穿上。
他也站起來,走至床的另一端,面向鏡子穿起衣服,未有說話。
「咁你幾時飛?」你邊穿上襪子邊問道。
「下星期四,夜晚七點。」他收拾著背包。
「哦…我應該要同朋友食飯。」其實你也沒有仔細回想行程表,但這是唯一的答案。
「所以今次係最後一次喇。」他拉上背包的拉鏈後,回過頭來向你說:「我地係咪唔會再見?」
你們相隔著一張雙人床,你看著他,他也看著你。依然是寧靜的早上,陽光使得房間的色調漸漸和煦起來。
「一路順風。」你微微向他一笑,然後戴上口罩。
「謝謝。」他也回你一個微笑,戴上口罩並背起背包,繼而轉身往門口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