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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

刊於《新亞生活》月刊(2023年10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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遮光布簾間偶爾洩漏出隱埋了的光的裂縫。

 

頭顱如裝滿了沉澱的石,失了重量地左右劃圈擺動,扭曲了的胳膊無法調正,手肘往外伸展而手指彎曲,右大腿跨過了另一邊的腿交疊難分,是個變異體,是受困的人、思憶的人、寒凍的人、瑟縮的人、氣絕的人。這都是腦裏的幻象,忽爾浮現,惟他感受到痛。

 

然後他做了個夢:

 

有那麼七天七夜,人們都在半夜睡夢間被雷鳴驚醒。沙啦沙啦的雨聲密集地襯墊於背景,風吹起了陶笛的音,拍打在玻璃窗上沒有留情,配搭樓上冷氣機滴水的不規律而清脆的節奏,以為是一場爵士樂會。他們都翻開被單,赤腳下床,掀開窗簾眺望,遠方甚麼也沒有,都是霧雨。筆挺的路燈排列成隊伍,依舊冒出橘黃的光,在迷霧的氣氛下仍試圖映照馬路,燈罩上滑落的狂雨呈傾斜的走向,特別顯而易見。

 

一部私家車倒下了 - - 

另一部貨車也倒下了 - - 

兩部的士雙肩磨擦而雙雙倒下了 - - 

它們的身子半浸在水和泥濘的混合漿液之中,燈滅安息。

 

幾部模型似的車子停留在路的中央,無人執拾,把後面駛來的車子路線規律都給打亂了,一部部駛來又一部部回路折返,就如避開路障的螻蟻,無論如何也要先到達路障處,繼而方能折回路(又似個關卡站)。規律的馬路與不規律來者,還是不是鮮有的風景。

 

新興發展項目一個接一個,建築工地也一個接一個。工程被迫停工了一周,棚架上的布幕早已被狂潮迫退,狼狽地披蓋在工地地面,使得未完成的建築骨幹外露,曝露出內裏的瘡痍。比起即將置入的新地標,還不過是標誌着荒廢了的城,破銅爛鐵隨著湧來的河流傾瀉而下,如猛獸嘔吐,卻沒能獲得一塊遮醜的布。

 

環迴地盤周邊的海濱也不再平靜,掀起了一陣陣大浪,助狂雨的一臂之力,將從天而來的都潑灑到行人路上,還原了大海應有的力量。起舞的浪翻騰了好一會,海的中心點遂出現了一個黑洞般的漩渦,把降臨的洪水都吸啜進去--建築工地、樓宇、車子、路燈、樹木、天橋、垃圾等等,無一倖免。漩渦是個無底的洞,隨吸收了的物質而越發擴大,把大地的一切都歸還回去。

 

「樓要塌下來了,城市要癱瘓了,人要滅亡了,世界要末日了!」街上流離的瘋子如是嚷道。他又蹦又跳地跑到了廣場的中央,在一眾古老雕像的圍繞之下展開赤裸雙臂迎向天空,張嘴接載着傾盆的天降之露,如同承蒙上主的恩賜。浪潮退去又再儲備下一波覆蓋能量,一下子把瘋子和廣場上的雕像吞噬進去,免卻了咀嚼的功夫,只剩下一片空地,不着痕跡。

 

雨仍然在風的交織下肆無忌憚地狂舞,不時沖刷玻璃窗門。似乎有一個假象:駐足在玻璃窗前宛如觀望一個大型玻璃屏幕,所有殘暴都展現在透明的幕前,而窗內的人卻可以安全穩妥地隔岸觀水。他們甚至冒起了持票入場觀眾的心態,等候着更精彩震撼的畫面在下個瞬間上演。鄰座大樓的每層每戶玻璃窗前都站了一個身影,都是些買了門票的觀眾,金精火眼全神貫注地走火入魔。

 

值回票價的流動影像使人着迷,着迷得願意推開窗門,打破第四面牆,迎接更加直截了當的環迴立體聲畫體驗。暴風和雨是察覺到新獵物的野獸,旋即回頭撲來,一股瀑布隨着打開了的窗門沖洗了房間,使得窗旁的陶瓷盆栽散落一地,連帶房裏的傢俱一併混和並漂浮在室內的海上。寒烈的水份瞬間結成了冰鑲在牆壁上,雙手環抱着雞皮疙瘩的臂,動彈不能。

 

光的裂縫抖動在薄如紙的被單上。寒氣流蕩在立方空間,空白的牆冒起了微細水珠。被單只披至膝蓋,雙手環抱着雞皮疙瘩的臂,動彈不能,那捲縮的身子一如尚在母體的胚胎,在硬板床上微微發抖,而腦裏的幻象沒有因而放緩停滯。

 

滲入的光又悄然消失,玻璃窗外漸滑下不規整的雨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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