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族〉
刊於《新亞生活》月刊(2024年10月號)
周幸來在員工休息間吃過午飯,尚有十來分鐘的時間,就坐在角落的摺凳上滑手機。
「找一女子張仲(頌)吟,現齡約莫七十,1964年在觀塘讀書,也住觀塘,後搬去大角咀,聞說她很遲婚。差不多已過半個世紀,若有幸相見也未必認得。雖知機會渺茫,但身體每況愈下,不想留有太多遺憾,知道是否尚在人間也好。附上1964年合照一幀,我是右邊起計第二個,她是左起第一個。我的名字是王錦松。謝謝。」
「尋生父母及一位姊姊。本人林尚妹,生於1972年3月中,沒有出世紙,由一對林姓夫婦撫養。生父應該姓梁,生母姓氏不詳。姊姊該比我大四歲,不知是否與生父母同住。若計年歲,生父母可能已仙遊,還望有天能與姊姊再聚。」
「本人想尋回外公的墓。外公名為楊漢威,1913年出生,1949年從大陸逃往香港,育有兩名子女:楊望好(長女)、楊偉達(幼子)。據長輩所言,他曾定居香港九龍城區,做過船務工作(圖為他與一友人的合影,由長輩保有),後未知去向。懇請知情朋友協助。」
夠鐘。她將電話塞進牛仔褲袋,離開休息間後返回櫃枱前。外面又落起大雨傾盆,沙瀝之聲刺耳,便利店冷氣感覺更加涼凍。經理走進休息間吃飯,店內無人。
那段時日的天氣也如此,大家都習慣帶傘出門。當時約莫小四五,跟阿公住彩虹邨,每日放學回家後就會拉開鐵閘跑出走廊,跟隔離屋年紀相若的曾美蓮和幾個小小孩玩捉依因。曾美蓮的脖子長,大家都叫她「長頸妹」。長頸妹的阿爸在內地工作,阿媽常跑到另一戶打麻將,主要由阿嫲照顧。由於長頸妹比周幸來長得高一點,便待她如自己的親妹。那時她們倆甚麼都聊,有次還談到,既然兩人的阿公阿嫲門當戶對,有日可以拉埋天窗就好,可以名正言順做姊妹。
長頸妹的家門總是打開,周幸來可以自由進出,簡直如另一個家。在這小屋中,有一張沖曬得頗大的全家幅,用了胡桃木框裝裱,掛在屋的當眼處。照片中央坐了兩個老人家,其中一個是她阿嫲,旁邊準是阿公了。左右站了兩個成年男女,女的手抱嬰兒,是她阿媽,男的準是她阿爸了。在周幸來的家中從沒出現過照片和相簿,家人就是阿公。每次踏入長頸妹的家,第一眼總會被注目的家庭照吸引過去。
自從阿公過世,周幸來便獨自過活,也從來沒有打算尋親,因為她眼中的親人就只有阿公,沒有別的。上星期一,舊同事卿姐向她傳來一則訊息,說社交平台上有個尋人群組,當中有位叫曾玉來的女子正尋找約四十年前曾住過彩虹邨的一位女士,名就叫作「周幸來」。經過網絡上的聯繫,這位曾玉來是替自己的單親母親尋人,母親名叫曾美蓮,也叫長頸妹。
那年某日下起豪雨,周幸來踏出校門便提着大雨傘跑回家去。回到三樓長走廊,離遠望見長頸妹的家門前有數人擾攘。幾戶之遙,還未走近,阿公就把她拉入屋:「阿來返嚟,唔好八卦。」她拋下書包又跑回鐵閘前,兩手抓住冰冷的閘,往長頸妹的家方向看,甚麼都看不見,只聽見她阿媽、阿嫲和一個男子吵嚷。阿公着她不要多事,她不管,只管站在門前探聽。
走廊安靜了好一會。直到再有動靜,鐵閘前就出現了一些身影:大人的腰間、手抱的包袱、被牽着的長頸妹。長頸妹靈動的雙眼盯着她,在鐵閘隙間平移而過,然後消失。自此,她倆便不曾相遇。後來那戶屋搬來了一對新婚夫婦,門不常開。
收到曾玉來訊息的當刻,似乎填補了周幸來這三十九年來的空洞。曾玉來向她邀約見面,她爽快答應。星期三下午兩時,荔枝角道大快活。
周幸來先到,點了杯紅豆冰,挑了個對窗的座位,目光落在每個路過的女人上。熙來攘往的街道讓她憶起那道走廊,總是如此熱鬧。一頭短髮的長頸妹脫了校裙就只穿白背心和打底褲,充當小領袖引領大家四處遊玩。有時跑得累了,她便會牽着周幸來的手跑回家,問阿嫲食得飯未。有時她阿嫲也會讓周幸來帶阿公過來一起吃飯,她們總自以為撮合成功,那頓飯會吃得特別滿足。大快活的飯香也撲鼻,不過也許是冷氣或者冰塊太冷,使她全身在抖。
終於,自稱會身穿藍色間條襯衫的曾玉來到達,赴約的卻只有一人。年輕貌美的曾玉來帶來了母親的照片,詳細訴說母女的過往種種,又說,母親在急病的最後日子,才說及自己的童年,說及將要重建的彩虹邨。女兒向母親提起社交平台上有個尋人群組,她便讓女兒幫忙一試。雖然一切都來不及了。周幸來只管在聽。
「要包純萬。」僅一星期,日子如初,好像甚麼都沒有發生。周幸來覺得自己的內心好像重返當年阿公過世那樣,身處的世界跟自己完全反白。她也想要包純萬,只是,吸入的太空虛,呼出的更惆悵,在煙絲打結的迷霧間,隱約看見有一部分的自己遺落在某道潮濕的走廊裏,等待清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