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往九龍灣〉
刊於《新亞生活》月刊(2021年2月號)
前面的人動動身子,果然是有車了,二十分鐘才有一班實在太久。八時有多,雖然這個鐘數的路上大概暢通,不過今晚註定吃不到樓下的廉價壽司。
上車,冷氣來得突然,明明今天不冷,襲一頭涼風吹亂了額前髮,沒來得及梳順,畢竟後面還有人。拍卡,哎未增值。慌忙找找散銀,十一,五毫,七毫,八毫......居然只欠一毫!果然在危亂關頭,一毫才顯得重要。躁動集成了一股氣場壓在我身上,唉,入個五蚊罷了,豪俾你。
投入了銀幣便徑自鑽入車廂,四座還剩兩個,挑個埋邊窗口位,免遭人白眼,反正坐到總站,人便走光光。將錢包袋子整理好,舒一口氣,才察覺腳筋已站得麻軟無力。在電話屏幕亂滑,看東看西,其實腦袋空空的,只是將時間給打發一下。
穿過隧道後便抵達銅鑼灣,又是一幀市區的面貌。曾經在港島住了三年,要不是領取寄錯舊址的信件,也未必會踏足。本來陌生而後熟悉,如今又再陌生的街巷,在夜間遊離之下有點像夢。
車停了,下車的下車,剛溫熱的座位騰空了又陸續補回一些人。我方才注視到坐在我對面的人,有點眼熟,似是我一位大學朋友,又好像不是。他低著頭,眼鏡泛著藍光,髮型大致相像,黑風褸上綁了條格紋頸巾,只剩眼鏡下的眼睛可見,真的好似,但又不好意思探看別人,畢竟有好一段時間沒有聯繫,還以為他已經移民。算了,人有相似不足為奇。我傾向這樣想。
他身旁坐了個剛上車的男人。我有點訝異,這兩個人居然穿得頗相像,眼鏡和風褸算是普遍,而乍看之下,兩條格紋頸巾竟如制服般並置一起。
「嗯...」車剛開動,男人哼了聲。
「嗯...我明呀...」原來他在講電話。
「唉...」他看起來很懊惱,望望窗又望望自己的手。
「我知呀,但係我可以點呀...」他的眼皮下垂顯得無助。
「我真係唔知可以點喇..」說罷,閉眼,手掌橫放在額。我的目光下意識地游至那「朋友」的臉上,赫然發現對接上便又游走了。我們和其他乘客大概也是一臉憂心忡忡,在巴士引擎和男人吐氣聲下,大家都憂鬱起來。
「我真係唔知喇..」我真係唔知喇。每夜回去暫租工作室的路上,在昏黃之下淋浴,鑽進被窩裡,我都會這樣想。
有時會眷戀舊日,那似有還無的重量,好像總是比每個當刻都好,或者是錯覺,或者是毫無根據的依靠。滾滾一年,滾滾又一年,甚麼都在惡化,甚麼都在癒合,甚麼都沒有發生。而其實一切如常,天色漸亮又轉成暗,明天還有沒有明天。
那男人在亞皆老街站伴隨支吾聲下了車。車又再開。
晚上的長途巴士旅程總是很安靜,外面的黑夜包圍整個車廂,穿梭在城市的流動光箱載滿了各有所向的人。我掏出電話和耳機,打算在旅程上添加點背景音樂。隨機點選了The Saxophones的 “If You’re On The Water”,樂曲的籠罩感充滿於雙耳內,浮浮沉沉的副歌仿若置身於那個夜幕的海裡,不知要到哪裡去,順著浪而飄浮,大概能看見光。
駛進九龍灣一帶,每個站都有好幾個人下車,零零星星,低層就只剩我和那像我朋友的男生。記得曾與那位朋友就著另一朋友移民之事而展開過小的對話,沒有甚麼論點,也沒有甚麼結論,單純是閒談了一堆有的沒的。如今,同一圈子而已遷離的朋友也不只那一個,至少也有十來個了。他大概也是其中之一吧。
九龍灣總站,引擎關掉,樓上零碎的腳步聲顯得響亮。我收拾好電話和袋子便下了車,遙望那間壽司店,仍亮著燈,真好。我回頭看看,他正走往另一方向,挺著腰板走得筆直,就如正邁向某些光明之旅般,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