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餐〉
刊於《新亞生活》月刊(2021年10月號)
「哎,終於把湯弄好了。」老先生把滾燙的蕃茄羊肉湯置於圓形檀木桌的中間,湯面冒起了泡沫和煙。天花板吊掛的土耳其燈把小飯廳照耀得橘黃,四個木碗裡盛載的湯又映照出燈上的馬賽克。
「抱歉,剛才說到哪裡了?」他徐徐解下圍裙,回到圓木桌的位置坐下,並整理著襯衣的長衣袖。是日的晚餐是煎比目魚柳配蘑菇扁豆薯蓉,待老先生整頓以後,眾人又提起餐具繼續用膳。
「麻煩老先生了。剛才大概是問及少婦的狀況吧?」坐在老先生對面的中年男子身型肥胖,手持著勺子將湯送進嘴裡,再用餐巾擦拭唇上的鬍子。
「喔,是嗎…」坐在中年胖子左邊的瘦弱少婦綁了髮髻,將嘴嚼中的扁豆薯蓉吞下。「大概跟大家差不多吧。在城裡總是心神鬱悶,我無法入睡,閉上眼似乎看盡了自己的一生,卻又似是一片空白。」她的聲線沙啞而語調緩慢。
「一切都了無意義,是這種感覺對吧?」老先生淡然而祥和的聲線總使人能平靜下來。中年胖子若有所思的放下了勺子,左手緩緩伸進了他那長袍的口袋裡,雙目凝視著桌上某方。
「是啊。都是些欺瞞和離棄的混東西。總以為他們能夠取代拋棄我的父母,到頭來還是一個模樣。」她稍用力地以木勺攪拌蕃茄湯,使血紅水面暈泛著點點燈光。「我本以為自兩年前跟老先生道別以後就不會再來了,怎料……我只求藏到一個能讓我稍息的地方,就一晚也好。」說畢,她乾笑了兩聲,又把麵包掰成兩塊,將其中一塊浸進湯裡吃。
「我也有一整年沒踏足這裡了。」在老先生一旁的是一位三十出頭的長髮青年,聲線剛烈。「過去一年我獨自遊走多個小島,看過了各種風景和各樣的人,不過對於那些我想要的東西,仍是一無所獲。」他爽快的吞掉整碗湯水後,又用叉子刺著羊肉塊放到嘴裡咬吮。
「一旦陷入某種苦難裡去,果然沒那麼輕易能夠抽身而退呢。」中年胖子說罷,便從長袍的左邊口袋裡掏出了十字架項鏈,欲言又止。
「我從來都不相信這些東西。」長髮青年用勺子挖起薯蓉,大口大口的吞嚼。「這些信仰的綑綁,不過是自討苦吃罷了。」他瞥看十字架後那半帶輕藐的語氣,讓少婦不自覺地蹙蹙眉睫。
她望見身旁的中年胖子已吃剩一個空碟子,便用眼神向他點了點自己碟上那一大塊比目魚柳。他不好意思的點了頭,她淺淺一笑,便將自己的比目魚柳分成一半,用刀叉夾著稍為大件的一塊,送到他的碟子上。他向她報以一個滿是感激的微笑。
「所以,我在每個地方都不會逗留多於三個月。」長髮青年用手背擦抹唇邊的薯蓉渣滓,又搔搔頭,說道:「我的意思是,依存於甚麼東西都不會有好結果的,不是嗎?時間會把藏得最醜惡的東西給挖出來的,每一處都不宜久留,還是趁在最耀人的瞬間消逝前趕緊離去較好。」
「也許如你所說的這般處世,較不會遭受傷害吧。」少婦用叉子刺在尚餘的一小半比目魚柳。「但總是將自己置於相對容易抽離的位置,不過是另一種逃避吧?」
中年胖子用右手輕拍少婦的手臂:「不,也許他是對的。」他注視著左手仍持著的十字架項鏈。「我無法分辨,是我背棄了祂,抑或祂離棄了我。我生來就對之深信不疑,但到了這四十多歲的年頭,我發現自己無法交託了。閉上雙目,十指緊扣,誦經禱告,均看不見祂的蹤影。」
中年胖子嗚咽的聲線伴隨顫抖,繼而襲來強烈的咳嗽。少婦嘗試掃拭他的背,他試圖以眼神指向桌上的大水壺,而她卻沒有搞懂。此時,老先生連忙將水杯注入了水並遞向中年胖子。
待他穩靜下來,老先生遂說:「各位孩子啊,生活實在不易呢,我的前大半生也沉溺在內。我們隻身前來,也終將獨身離去,孤獨的鬱悶使我們拼命抓住可以依附的事物。不過,我們始終在等待屬於自己的心靈救贖吧,它可能會以各種形式展現的啊,可能是一頓盛宴,也可以是一場美好邂逅。」老先生為大家倒起了葡萄酒。「這裡不是教堂,也不是避難所,這裡只是個供你們休憩的中轉站,有需要的時候再回來吧,這裡會有餐宴予你飽腹,也會有一眾陌生卻同路的人與你共渡一宵。」
橘黃的小廳之下,眾人舉杯,碰杯的聲音始起彼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