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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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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於《新亞生活》月刊(2020年10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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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墜落以後就無後顧之憂。

 

是日有雨,多霧,白茫覆蓋了整片風景,濕冷包覆我倆,皮膚薄透而輕易擦紅一塊。隨山澗而上卻不見盡頭,摸著薄煙行進,足下的石路披了濕滑,步步為營。我曾懷疑那嶙峋的澗裡會不會埋伏了一些結絲網,透明幾近隱形,繫在石的這邊以至那邊,稍有不慎,一跘,便墮下千丈永不超生。更可佈的是,我懷疑結網的人是你。

 

「苟延殘喘,日曬致嚴重脫水,掙扎離世的擱淺真苦。」我注視著那約莫五呎半長的微彎鯨魚骨,說道。

那天也有雨,雲霧掀起,我們在坪洲的天后宮裡,打算求個風調雨順。廟內的尊像旁掛起了一道鯨骨,據說是漁民將擱淺了的鯨魚摘了骨,用作供奉天后。

「你可有聽過另一種死法?」你雙目已久未有神,曾經的靈動只剩下空洞。

「你指,斷了氣後沉落海洋之底,供別些生物啃食,繼而殆盡?」

你指向鯨骨說:「巨大的鯨魚沉降而下,養份反哺大海萬物,回饋生之處,以延續他者之命,何其悲壯偉大。」

「失落的鯨走往盡頭,墮至海的深淵,再彪悍的海洋霸主也將成為腐屍,遺骸化為礁石。反正本來無一物,再悲壯都不過是回到歸處罷了。」

「了無一物,那何處是歸處?有天我也會成為鯨,墜落以後就無後顧之憂。最好能在消亡時候奉獻些甚麼給這片洋,以及你。」你撫著鯨骨的邊緣,看得出神。這類告別式的言論已不是首次,最近說得更頻密了,而我無法回應。

「或者,要不要跟我一起走?」你似笑非笑,在半開玩笑,但餘下的一半是你確切的想法,是嗎?

「你又來了,別亂想。」我撫你的頭,你顯得有點失望,若有所思。自當刻始,我知道你終將離我而去。

 

你愛海洋多於山林,而我鍾愛林木勝過水域,每每走山路時,你總是在前,邁著肯定的步,跨過蜿蜒的谷與路,為求抵山頂去看更遼闊的海。如今你依然領著路,天氣也總是濕冷,尚有的溫感仍在於我們的手。掌與指間漸生痛感,且越發強烈。是牽手還是拉扯我無法分辨。

 

這次提出出走於林木裡的(還有看海)依舊是我。在城內瑟縮久了使得四肢麻軟,不如小隱於野,我說。慣於匿藏在那一百六十五呎實用面積單位裡的雙人床上,輾轉六七年,床的中間漸漸烙了一道軌,我曾打趣說這是小小城市內的楚河漢界,你的回應只有房間寂默而成的耳鳴,像上演了一場無聲的仗。後來你別過了臉去看那張相片。

 

掉了漆的牆總是空礦,有天忽然多出了一張4R尺寸的海洋,海洋中有一道虎鯨,鯨似乎正向下墮。龐大的軀體變軟,曾經的威風蓋上了目,沉落,包覆於海的低吟之下。我沒有過問,你沒有多說。單憑海洋無法推算時空,抑或誰人所攝,可能只是張網上照片?但這些大概都不是重點,重點在於,山林不是你的歸宿,海底的迴鳴才是你心之所往。你已準備好乘風破浪繼而潛入黑藍,我只能停留在岸上的谷,看你。

 

登頂,雨煙依然,我們鬆開了本來相交的手。

「見嗎?那處便是歸處。」你指往下方,霧的彌漫沒有散去,我踩在你身後的礁石,極目所及,遠方不過是遠方,白朦朧一片。那處應該是海,我推算。

 

後來,你隱身於白霧之間,陰雨綿綿之下只剩我。你以為你是鯨,可以回到所屬之處,甚或灑落一些滋養以供他者旅居,卻忘了墜落以後的後顧之憂,全歸山林中的我。

 

殞落,成了一身白碎骨,路人行至,疑是地上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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