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凝視......時〉
刊於《新亞生活》月刊(2021年12月號)
(夜深的街道無人,赤腳走在路上,腳掌冰冷。後方似乎有目光投來,他回頭,甚麼都沒有。別過頭來,他的牙齒開始一顆一顆鬆脫掉落,他越發恐懼,腳步急促起來,越過小巷橫街,而後方的目光依然。他跑到暗巷的一角,三邊皆是高牆,而前方有一面破碎的鏡,他止住了腳步。蓬鬆頭髮下是瘦削的臉龐,光著上身,顯現出不太勻稱卻長滿肌肉的鋼條身材......)
天花板透露著暖和的柔光,大概九時許。他掀開棉被坐起身子,雙腿著地後站了起來,征征看著直立鏡子裡的那個人。
蒼白而瘦弱,肩膀幾乎架不住白色棉背心的寬肩帶。他把衣末抓至胸前,胸骨顯而易見,而腹部微凹,垂落的雙手異常地長。他作勢展示二頭肌,二頭肌卻一如既往地平坦。望著自己的雙臂,慘白裡除了滲透少許青紅的微絲血管,就沒有別的了。
轉過身,他把百葉簾拉至最高位置,外間的陽光粗暴地打亮了整個房間,相當刺眼。他又把它拉降至一半,再將葉片角度調整至水平方向,讓光線自然滲透。
湊巧此際,他從葉片之間望見右斜對面大廈的其中一間單位,銀框窗戶半開,窗台放了一盆花,房內站了一名身型豐滿的中年女子。同樣穿一件白色背心,幼肩帶,盤了髮髻而露出白皙的肩膀。她正背對著他,在房間裡照鏡子,身子往左右扭動,似乎在檢視自己的身型體態,又用手指捏捏腹上的小贅肉,然後將白背心脫下,上身只剩一件白胸罩。
眼見及此,他隨即退後,望著葉片上的微光發愣。良久,他半帶猶豫地走往房門,再三確保門鎖有好好鎖上,關了燈,走回窗邊,把百葉簾拉降至最低點,再將葉片角度調校向下,使外界難以看見室內。其實他也沒有想太多,一切就如反射動作般自然。他輕輕用食指頭按下其中一片葉片,以僅能容下雙目的空間,涉獵對岸的風景。
銀窗框內的白色身影不見了,只剩一面鏡子,鏡子反照的陽光閃耀著他的雙眼。他躲避閃光,雙目即時掃描著眼前能見的窗戶,生怕會望見另一雙眼睛。此時,女子又回到了銀框幕前,依然只穿一個白胸罩,顯露出豐腴的身材。她對著鏡子搔首弄姿,繼而又再捏捏手臂下的脂肪,搖了搖頭。他也隨手撫摸自己那平坦的二頭肌和前臂。
倏忽,她驀地轉身,一臉惶恐,一手將窗門閉上,猛烈的強光又再反射過來,他立馬收起食指頭,直愣愣地站在百葉簾前一動也不動。寂靜的房間內,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他試圖再從葉片之間往對岸看過去,窗門仍然緊緊閉上,女子也不見了蹤影。
「哎!死火!俾人當變態喇!」他心想,然後轉身,碰巧跟鏡中的自己對上了眼。他抓抓蓬鬆的頭髮,撫過臉上的暗瘡疤,又如那女子般左右扭轉身體,審視這嶙峋的身材,嘆一口氣,一臉厭惡。
他將房門打開,打算上個廁所,看見坐在客廳沙發的老父親神色古怪,甚麼都沒有在做,又不似在發愣,就這樣坐在那兒。老父向他瞄了一眼,便隨手拾起了茶几上的報紙,隨便翻開一頁,紙頁掀開後擋住了兩人的視線。
「個老野一定都有睇到。死變態。」他暗地裡想,不屑地斜睨著那份報紙的背頁,然後走進廁所,閉門。老父待兒子消失於眼前之後,將報紙放下,往沙發左方的神櫃抬頭,望向那個置了老婦黑白照片的相架。他將報紙疊好,放左茶几上,並將藏在茶几下層的風月雜誌徐徐取出,繼而走往自己的房間,關了門,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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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乜原來盆花咁惹蚊!」穿白胸罩的女子在廳裡取起電蚊拍,回到房間內,在銀窗與鏡子之間揮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