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
刊於《新亞生活》月刊(2025年1月號)
天未亮便已入黑。
此處的日照消失了,剛下床就要取火點油燈。風寒,身子捲縮一團,手腳冰冷,易得病。無望地望向窗外的上空,稍有一片泛光的雲也好,可惜甚麼都沒有。
這樣的日子已維持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上一回看見日光,大概是在夢中,跟一些少年跑動在陽光照耀的青綠草坡上,汗灑閃耀出星塵。跑到草坡的一端往下看,看見一個循斜坡建造的露天圓形廣場,廣場上無人,座上全為虛席。青年舞動在米黃色大理石級的席間,再跳落在圓形廣場中心,向耀眼的天空歡呼,回音蕩漾在空中。是哪時候做的夢都已經忘了,應該是好久以前,但影像卻清晰如昨日發生。
走去燒水暖身。喝一口暖流大概可以喚醒身體機能,就當是一天的起點。鋅盤上的自來水喉流出一條冰柱,落在水煲中,水煲放過去燒,不久便冒出蒸氣。在水煲蒸氣上取暖。蒸蒸手,蒸蒸臉,蒸蒸日上,日上三竿,三竿不見影,畢竟無光。
失去日照便限制了活動時間與範圍,天天不出門不見人,不算是甚麼難熬的事,不過缺乏日光就缺乏動力,身體未覺累,睡意就先來報到,好像墮入了一個無限輪迴時空洞,每天每夜也是同天同夜,睡的時間只是中場休息或強制登出,開眼便載入至同一數據庫,數據仍然未增未減。
日復日夜復夜,在倒模的日常也想過稍為打破規律,走出家園跑個圈:握門柄推門、踏出門口、在門前踏踏幾步又幾步,踏出一個圓。這樣的想法重重複複重重複,像被鬼壓床時喚自己要呼喊出聲那般,腦裏綵排一千遍,念念有詞卻始終沒有成事。
事實是外面太黑,危險。大家都這麼說。自從日照消失,就連街上的路燈也無心工作,指路方向一一熄滅,前路一片漆黑未明,伸手不見指。況且,聞說黑幕處隱蔽了一些妖魔鬼怪,在不察覺的情況下就會攀附在你身上,上身難脫身。風險太多,總之不出現不在場,就不會有事故發生,家傳戶曉的簡單道理,還是待在安全屋好。
曾經因眼疾而畏光,陽光猛烈不出門,有光的地方都要擋起來,甚至有時嫌棄天氣太好。如今如所願,終日生活在黯淡的黑盒中,疾病由眼睛轉移到全身,如怕光那般怕黑。人在完全黑暗中,會本能地想辦法尋光,也許連無神論者也會萌生出信仰。在抽屜裏拿出一條太陽項鏈,戴在胸口前,踱步來回在屋的中央和窗的側邊,好快,一日就會過去,轉眼一天,轉眼再一天。
在堅實的黑幕裏,窗口遠方冒出了零星微弱的光點,出現了又消失,以為是眼睛倦怠的錯覺,或者舊患復發。待在窗前再等。那細小而堅强的發光顆粒再出現、震動、閃爍。為數不多,卻足以支撐整天下垂的眼簾。再看,大概三或四或五顆小的光點逐漸變大,提示着光點的距離與移動軌跡,一擺一擺的靠近過來。
在桌上抓拾過油燈,握門柄推門,踏出門口,在門前踏踏幾步又幾步。眼前的星光斑點更加接近,再集合成七八顆。此時的寒風對體感而言已不算甚麼,另一隻手盡力作為火焰的避風港,讓它在風中仍能自由擺舞。
光點越近,就越形成不規整的形態,舞動在空氣之中,飄出一尾尾煙,照亮了掌光者的身影,一些似乎陌生又似曾相識的面貌,再圍成一團溫和而不可見的暖空氣。靜夜裏無人發聲,僅帶着各自保有的光前來聚結,自然地引來更多光點結隊,再走往下一個方向。
轉過身來,原本的安全屋子埋藏在黑暗之中消失不見。沒有回頭路,就帶着餘光跟隨大隊,遠走去一道未明的路上。